凌晨两点半，刺耳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房间的宁静，使我从梦中惊醒。我暗自摸索着接通电话，传来的陌生男声告知我对方的身份，严肃的语气令我心里不安。他询问我是否是林浩的家属，随后告诉我林浩在市第三医院的急诊部门，并要求我立刻带上身份证和银行卡过去。那一刻，我几乎忘记了我穿衣的过程。夜幕降临，初秋的凉风刺骨，而在出租车的后座，我的脑海中快速闪过各种可怕的猜测：是车祸？还是突发疾病？林浩是一个按部就班的程序员，生活枯燥乏味，除了加班，平时几乎不喝酒。我想象着他在病床上苍白虚弱的样子，心中不由得一紧。
走进急诊科，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鼻而来。我在分诊台报了林浩的名字，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感，她指向走廊尽头的观察室。我几乎是奔跑着过去，病床上蓝色帘子围起，透过一角看到的场景令我心中一震。眼前的林浩让我难以认出，左眼肿得像个紫色的馒头，嘴角裂开一道血口，干涸的血迹在下巴上形成了暗红色的痂。他的白衬衫残破不堪，沾满灰尘和血污。林浩只是闭着右眼，眉头紧锁，呼吸急促，似有微弱呻吟。床尾两名警察中，一位年长的警官看着我，确认身份后把我叫到走廊的拐角，告诉我林浩并未遭遇车祸或抢劫，而是在一家快捷酒店的地下停车场，遭到一个男人的殴打。那个男人名叫赵强，是林浩情人徐颖的丈夫。
事情的经过是林浩与徐颖在酒店开房，准备退房时被跟踪多日的赵强堵在停车场。赵强是一名身高一米八几的长途货车司机，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，他将林浩从驾驶座上强行拉下，在徐颖的面前狠揍了他一顿。如果不是酒店保安及时报警，林浩可能就不仅仅是几根肋骨骨折、轻度脑震荡和多处软组织挫伤那么简单。警官的声音像钟声一样在我耳边回响，我感到周围的急诊科声音模糊不清，四周的喧闹似乎渐渐远去，我的内心只有一股刺骨的寒冷。
我如同行尸走肉般回到缴费窗口，手中握着沉甸甸的单据：CT、B超、清创缝合、住院押金。我机械地扫了二维码，输入密码，看到账户里掉去的上万块钱，我顿时觉得无比可笑。这些钱原定是我和女儿下个月去三亚旅游的基金，现在却变成了我丈夫出轨后被暴打所需的医药费。交完费、办理好住院手续后，护工将林浩推向住院部的双人病房，隔壁床的一位老爷爷正酣睡，鼾声如雷。我拉了一把塑料椅子坐在林浩的床边，他尚还昏睡在麻药的影响下。借着走廊的微弱灯光，我静静观察着这张我熟悉七年的脸。林浩是我的大学同学，两人都留在这个城市奋斗，经历了许多风雨，终于在婚后第三年买下了属于我们的家。
在我的印象中，林浩一直是个温和甚至有些木讷的男人，不懂浪漫，他所做的一切都显得平淡无奇。但我曾认为这种平淡代表了婚姻的真实，也是我们抵御外界风暴的坚固屏障。直至清晨七点，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痛了我的目光，林浩终于醒来。他痛苦地闷哼一声，试图动身体，却因肋骨骨折而痛苦不堪。睁开右眼后，他的视线在空荡的天花板上游移，最终落在了我的脸上。在那一瞬间，我看见了他眼中的恐惧、慌乱、羞愧和乞求。
他张嘴似乎想叫我名字，却因嘴角的伤痛而颤抖，只能发出模糊的音节。我默默起身，从保温壶中倒了一杯温水，用棉签轻轻湿润他干裂的嘴唇。不知为何，我竟然不觉得愤怒，反而保持着出乎意料的平静。林浩的右手微微伸出，欲握住我的手，我并没有拒绝，任由他覆盖在我的手背上，手掌冰冷且微微颤抖。“对不起……”他终于艰难地说道，泪水顺着眼角滑落。我看着他的泪水，心中却风平浪静。我抽回手，将纸杯扔进垃圾桶，淡淡地说：“医生说你要卧床休息半个月，肋骨骨折不能乱动，警察下午还会来做笔录，你自己想好怎么说。”自此，我请假在医院和家之间奔波，煮小米粥喂他喝，照顾他的生活起居。护士们的眼神中带着同情，大概以为我是一个深深爱着丈夫的贤妻，却不知我只是在执行法律上作为妻子的责任。
